4月14日，市郊唐家岭某打工子弟学校

 

宣明分队的支教活动，主要是大家向孩子们介绍自强不息的人生经验。我不喜欢这个提议：在这个小学的校门口，我看到了北大、清华、人大好几个学校爱心助学点的牌子，我相信这些孩子早把这些教导听得腻了，那些好好学习改变命运的教导他们怕是都可以背下来了吧。不过活动的决策权自然不在我，我只是听从安排，履行自己的职责。

 

从一个很窄的校门进去，看到学校有两排平房，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三都在这里上课。在校长室我们见到了一个肥白的中年男人，轻描淡写地对我们的到来表示欢迎。之前我听说在这里上学的孩子每人每学期要交300元学费，看来校长本人的生活是由此得到了很好的保障：这个学校恐怕一直是被当作个企业来经营的。

 

真正接待我们的是这个学校的教务主任：一个激动而言语中带有几分忿忿的中年妇女。她慷慨陈词，大意是说这种打工子弟学校根本没有正规的管理制度。学生都是插班生：跟着家长流动，一批转学离开一批又插班进来……学生不上进，老师也没心气儿管，事实上顶个脑袋就能在这里教书，只要管住了学生不出事就好……家长也不配合，都说我家娃念几年书就得了，不会就不会吧，考什么学啊……这些个没有户口的孩子，是不能在北京考高中的。

 

“情况就是这样，你们随便说说就好，别扯得太远……”

 

她一席话听得我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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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铃响了，教务主任把一群正往外冲的孩子都赶回教室：“这节体育课不上了，北大来了几个老师给大家讲话。”

 

这个学校接受过周边很多志愿组织的捐助，教室里的设施比我想象要好，甚至还置了一台饮水机。教室后面的小黑板上写着什么“十荣十耻”，我很纳闷多出来的那“两荣两耻”是怎么回事，仔细一看原来是老师自编的尊敬老师爱护学校为荣之类。

 

教室里二十来个孩子坐在那儿交头接耳，大概是互相表达被我们占去一节体育课的不满，这样一来我是更加心虚了。

 

对于这些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抱有任何希望的孩子，我能对他们说些什么呢？

 

教室前面摆了一张课桌作为讲台，我走到这“讲台”前，感觉有二十多双黑亮的眼睛聚焦在我身上。

 

“我不是老师，姐姐比你们也就大个八九岁，所以站在这儿特别紧张。我知道以前有很多哥哥姐姐已经给你们讲了好多道理，姐姐今天也说不出太多别的来，”我对孩子们笑笑：“我只是想听听你们说说呢。能告诉我你们十年之后都想干什么呢？”

 

从教室的一角开始，我让孩子们挨个儿开始说，他们每说出一个，我就回身在黑板上写下来。

 

谈到以后的梦想，孩子们果然开始兴奋起来了：不一会儿黑板上就出现了好多字：老师、医生、警察、演员、工程师、探险家……

 

教室后面角落里的一个小胖子，站起来晃啊晃啊，怎么也挤不出来一句话。“老师问你呢，快说啊。”“老师，他刚转来的，平时就这样儿。”“老师，我知道，他就想当杀猪的，他爸就是杀猪的。”孩子们叽叽喳喳的。

 

“没关系，大家鼓励鼓励这个帅小伙！”

 

教室里掌声响起，小胖子脸红了，晃得更加厉害：“老师，我想当老板！”

 

我冲他跳起大拇指，转过身来，黑板上就又多了一个选项。

 

“我看了看，以后咱们班里至少会有四个老师、三个医生、三个运动员，还有演员、工程师、探险家、科学家……想知道要想做到从现在起就应当怎么做么？”

 

“好好学习……”孩子们像经过了排练似的。

 

“那当然是一定的，不过姐姐这次不仅仅是为了跟你们说好好念书来着。”

 

孩子们睁大眼睛看着我。

 

“今天咱们都在全班同学面前说出了以后的志向，全班同学都是我们的见证。不过要知道，真的要想做到的话，你们以后一定会遇到好多好多的困难。我很希望到时候大家都能记住黑板上的这些字，都不要放弃。大家都要相信自己，哪怕到时候没有人能够给你们特别实际的指导和非常非常有力量的支持……”

 

说到这里，不知怎么我觉得再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表达我想表达的了，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老师，你别紧张。”头一排中间那个眼睛很大的小男孩儿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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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路上，我对分队长说：“这些孩子根本不像那个教务主任说的那样。这些孩子一样聪明漂亮，也都有自己的梦想。”

 

“是，不过他们还不太知道以后的困难。”

 

我不再说什么了。的确，并不是每个人最后都能成功地改变自己的命运。我能预见这些个孩子中的大部分以后将有一条怎样的道路要走。在未来的一天他们将在最真实的世界中为生计劳碌奔波，会慢慢忘记自己曾经大声勇敢地宣告自己的理想。

 

我知道什么是国情，要改变需要时间。

 

我也知道我不是徐本禹，我只是一个有私心的平凡家伙，有些事情我是做不到的……

 

我能做的只是不断想起他们，我只是祝愿他们中能有人得到命运的眷顾，祝愿这些孩子一生无病无灾……

前一段那个叫高晓松的人来学校，开一个叫做“如何写歌词”的讲座，犹豫了犹豫，最终没去：因为我知道，现在这个肥胖且喜欢出言不逊的中年人早不是十年前那个写词描画无悔青春的高晓松，再也不会为同桌的你或是睡在上铺的兄弟翻出尘封的木吉他，对于他而言，白衣飘飘的年代早已终结。

 

现在在校园草坪上扯响吉他，争论理想的已经是生于八十年代的孩子了……

 

事情就是这样，其实理想年代始终不曾消失：它只是在一代人终结，而后重新开始。如此轮回，形式不停改变，而那内核，始终一如既往。

 

而校园，始终是承载这一理想轮回的乌托邦。

 

再过两个月就又是骊歌四起的时节。记得每到这个时候，走在图书馆前或是未名湖畔的路上，总会有身穿黑色学士服的毕业生举着相机，让你帮他们和家人、朋友照几张合影。接到手中的相机，牌子不同，型号不同，但同样沉甸甸很有份量……

 

那个时候我总是会发现，相机取景框中的笑容惊人的相似：每个人的脸上，都染着暖色的憧憬。

 

傍晚的时候，未名湖畔、静园草坪、百年讲堂前面的空地上都会有人静静地弹着木吉他，哼着我熟悉或是未曾听过的调子。有的时候，我会停下脚步，静静站在那里听着：弹琴的人有时会停下，大家相视微笑，然后他低头继续他的调子，我也继续我的路。更多时候，我匆匆走过，看不清怀抱吉他的人脸上有怎样的表情。

 

我什么也不会说，只能在心底祝福每个离开的人，就像海子的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是谁的声音/唱我们的歌/是谁的琴弦/撩我的心弦/你走后依旧的街总有青春依旧的歌/总是有人不断重演我们的事”----------高晓松《青春无悔》

 

高晓松已经不再青春，但无论如何，他曾经用那样真挚的文字，讲青春的故事给我听。

 

还有这首他曾写给老狼的《月光倾城》，现在就把它用作Space的背景乐吧：

 

最近到底是怎么了？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的方向感到底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烦躁和不安，就好像是某种啮齿类动物：被它咬到从来不会给人致命的痛，但纠纠缠缠，总能让人感到精疲力竭。

 

于是开始怀念那些义无反顾的日子：五味陈杂但无比清晰，坦然无憾……

 

今天突然下雨了，突然就变得很冷。

早晨从宿舍往生物楼跑，雨点落在身上不仅冷，而且痛。我停下来用手去接，竟然是很小的雹子，透明的，慢慢在手心里融化了……